15
等到喻文州能夠離開床，他得到的第一項復健就是搬到三樓的房間去。從地下一樓算起，總共三層的階梯，他一小步一小步地拖著身子前進，中間好幾次不得不停下來休息，不到一分鐘的距離幾乎走滿了一個鐘頭——在起居室的布沙發終於映入眼簾的剎那，三個人都活像站在船頭從望遠鏡看見家國故土的水手般感動不已。
最激動的還是黃少天，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攙扶著喻文州，而王杰希則一直跟在最後，避免出意外。
過後三人一起癱坐在沙發上，什麼話也不說。喻文州看著這幅情景，不知怎麼地就忍不住笑了。
搬進去的那個房間本來是黃少天的，再前一個主人是小時候的王杰希，這件事喻文州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知道。
不過，讓出房間後黃少天倒沒有順理成章地搬下樓天天跟王杰希住，反而在喻文州的床邊打了個地舖，有時候天氣熱，就索性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睡著，竟也過得挺快活。
或許真是多了陽光的緣故，養傷的日子，即使清醒，漸漸不再難熬。
喻文州很快又恢復了讀報的習慣。每天自然會有人把報紙送上樓給他，大多時候是黃少天；如果來的人是王杰希，那麼他就知道換藥的時間又到了。
除了報紙，還有書本——現在他不用躲躲藏藏，這裡沒人在乎他一個omega是否成天埋首文字、塗塗寫寫。王杰希有很多書，有些是醫學類的，有些不是，他全都讀得興味盎然。
現在，扶著牆，慢慢走到房間隔壁的書房給自己挑選讀物，也是他每日的復健功課之一。
黃少天究竟和王杰希談了什麼，具體喻文州並不清楚。但由借書為始，他明白王杰希已經卸下某種防備，這點信心和默契他還是有的。
不僅如此，喻文州還看出他的青梅竹馬正滿心期盼自己能夠成為他們的「同伴」。
這件事情喻文州仍在審慎考慮。他沒有告訴過黃少天，當時的自己本來約見了一個人，為了去到另外一個地方，因而不顧約束擅離家門。但準備多年的一切都被那場意外給破壞殆盡。
他還有很多事情還沒弄清楚。包括自己遇襲的經過，和王杰希的出現，到底哪些是緣分？哪些是算計？
之後或許加入他們，或許不；下一步該怎麼走，他仍然沒有個定論。
離家時揣懷的理想，對闖蕩世間的憧憬，那促使胸腔不斷鼓動的幻音全被悄悄被按下了停止鍵。他每天醒來都質問自己：你真的準備好要面對自己的恐懼了嗎？
細瘦蒼白的手腕撐著桌子，他慢慢移動到起居室，駐足在窗邊。窗外有灑滿大片暖陽的奶金色街道，有沐浴其中的行人，裡頭或許就有和他、和黃少天同樣的omega。他們走在同樣美好的陽光底下，卻無法與身旁的其他人一樣，全心融入這片悠然的街景當中。
這世上竟還有這麼多的踐踏被視作理所當然。
喻文州的傷仍未痊癒。
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；或許就將永遠留下它曾被傷害過的、千瘡百孔的模樣。但是他知道，自己總有一天會以新的身分，重新邁進陰影之中。
等到那個時候，陰影就已經再也傷害不了他了吧。
到那個時候，就把寄存在王杰希那兒的玻璃罐要回來，好好擺進房間裏頭吧。
--FIN 20170130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